云端李山头

龙泉八面山北麓，层峦叠嶂间，藏着一座名为李山头的古村。

这里没有阔野平畴，离溪流又远，先人只能向山要田，沿着等高线一锄一锄开垦，把陡坡修理成弧线优美的台阶，再引山涧浇灌，终成震撼人心的千亩梯田。

向山要田

李山头，村名朴拙，一听便知是山居之所。

相传在明代，一对李姓老夫妻避战祸至此，在山头搭棚安家。因丈夫姓李，又居于山巅，过往樵夫便唤此地“李山头”。四百年光阴流转，村里人已大多姓张，但没人动过改村名的念头。

说是村庄，实则更像一架斜倚在山坡的天梯。春日油菜花开，田面蓄水如镜，倒映云影天光；夏至禾苗如茵，绿意从山脚漫向云端；秋天风吹稻浪，沙沙漫过连绵山脊；冬日落雪，梯田勾出银白的曲线，等待下一个轮回。

村庄四周，是村民世代养护的风水林。罗汉松、枫香、红豆杉等古树名木参天而立，其中一棵南酸枣和一棵枫香树，长成了全省之最。四面山峦各有其名——东为“东马出朝”，南为“天女献花”，西为“犀牛望月”，北为“飞凤落垟”。青峦如屏，守护着这座山巅之上的宁静家园。

但这如画般的风景，在过去意味着另一种生活。

村党支部书记邱张培记得，小时候走出家门便是稻田，“凌晨3点起床，4点出门，从山上把粮食挑到山下，一趟就得个把时辰。”没有车马，没有水路，山上的物产全靠肩挑背扛，老一辈龙泉人管这里叫“粮山”——这个名字，比“李山头”更响亮，盛满了人们对土地深沉的敬意。

村中古墓

古村之韵，不在山水，而在人事；人事之深，莫过于祖茔碑记。

李山头村居山巅，烟火绵延数百年，其史迹之要，必提村中两座古墓。

其一坐落于村心主干道之侧，西、北两垣紧依民宅。墓堂宏阔，墓基高筑，历风霜数百年，气势未减。碑文字迹苍劲，载此为村中张氏始祖之墓，长眠于此已三百余年。

世人见此，难免生疑：村名源自李姓，何以村中最显要之地，葬着张氏先人？

溯至清顺治年间，张氏先祖辞世，后人相中李山头风水吉佳，择土建墓。此后，张氏族人环墓筑室、辟路垦田，世代居于此地，生齿日繁。数百年间，张氏人丁渐盛，远超他姓，李氏反成少数。但张氏后人常怀感恩，不忘李氏开山奠基之德，未改村名，亦未仗势欺凌他族。李、邱、叶诸姓亦敬张氏祖茔，世代和睦，屋舍与坟茔相依，阴阳共处，安宁谐和，实为世间罕见之景。

这超越宗族之包容，正是李山头最可贵之风骨。

另一座古墓位于村北梯田旁林深处，墓主为清代士人张元淳。其生前仕于金华府，掌管监粮，深谙仓政之道，卒后暂厝金华，至同治六年，后人遵其“归葬故里，守望乡田”的遗愿，迁柩归葬于村之田后岗。墓筑于悬崖之上，形制奇巧，当地人谓之“油盏灯挂壁”，墓门正对千亩梯田。

先贤魂归故土，如明灯长照山野，寄“一望梯田千亩秀，千年足种子孙粮”之愿。同年，张氏族人始建老宅，又于同治七年捐资重建禹王庙。庙宇雕梁画栋，工料与家宅同源，皆为精良，无偿献于乡里。

生于斯，守于斯，张氏之德，润泽乡里，先人之泽，惠及后世。村人感念至今，子孙亦蒙其福。

聚散离合

“枫树落叶，夫妻分别。”

村中流传的这句话，道尽李山头人数百年不变的生计节律。此地山多田少，单靠梯田产出不足养家，每至秋深，稻禾收尽，枫叶转红飘零，村中男子便收拾行囊离乡远行，奔赴赣、皖、闽诸省深山种菇，以补家用。此去历经整个寒冬，山高路远，水陆阻隔，归期遥指来年清明。

山中没有别的进项，只能靠山吃山。男人们在山林间搭棚、砍树、种菇，风餐露宿，常常一待就是几个月。早年间盗贼出没，野兽也时常侵扰，为了自保，李山头人硬是把农具、家具练成了防身的武器，有了“扁担功”“凳花”“三步”“五虎”——听名字便知道，用的不是什么刀枪剑戟，全是手边的农具。2012年，这门功夫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男子在外风霜劳碌，家中女子则守着田宅，操持家务，将生活的期许与思念，细细包进每一枚灰碱粽中。

李山头的粽子与众不同，素无馅料。每年新竹成荫，妇人入山采集新发的箬叶，又取用山野间常见的牡荆树枝烧成灰烬。灰中富含碳酸钾，以沸水反复淋滤，便可得最原始的食用碱。糯米浸于碱水一夜，吸足草木精气，再以箬叶裹扎，柴火慢蒸。成粽色泽金黄，清香软糯，碱水天然抑菌，耐久存，便于菇民随身携带，远走他乡亦能尝到家乡滋味。2018年，这枚灰碱粽入镜央视《风味人间》，大山深处的朴素滋味，自此传至四方。

待到清明过后，菇民陆续归乡，禹王庙前便热闹起来。农历六月二十一，是李山头最隆重的日子——迎神节。这一天，全村祭祀禹王，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被选为“做头”的两户人家，各捐肥猪，供全村祭祀分享。杀猪、祭神、聚饮，一礼一式，皆循古制，敬天地，谢水土，亦慰一年辛劳。

秋去春归，粽香萦绕，神鼓悠扬。李山头的人间烟火，在聚散离合之间，岁岁年年，循环往复，古朴民风，生生不息。